东 篱 撷 英

尊敬的余光中先生：

您好！近来欣读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的《余光中散文精选集》，颇觉受益良多，感奋欣喜之余不揣冒昧给您写信，还望老先生海涵见谅。

这本由陈义芝主编的精选集，基本是以时间为序排列，同时呢又适当根据先生行文的总体风格，分为三辑，分别取名为“听听那冷雨”、“沙田山居”、“日不落家”，每辑十篇左右，共收散文26篇。在每一辑的取名上，只消稍加留意，便可发觉每辑均以先生不同年代中颇负盛名的代表作直接入名，这一安排，个人想来，一则便于记忆，二则单从辑名便可大致知晓这一大类的行文风格。比如，第一辑大多是先生旅美期间所写的大品散文，光华夺目，雄浑昂扬，状若油画；第二辑收先生的文化小品或生活随笔，清灵俊逸，典丽隽永的谐趣之美，则宛如一纸水彩；第三辑则为四海记游，先生履跂之深广，遍及全球。四处风景迥异，丰盈多姿状如鸡尾酒，而写法上或抒情写史，或精理为文，各地名胜典故是信笔挥来，不着迹又不破境，若风吹水绽，自成涟漪。

在这本集子里，孺慕耿耿的乡愁，绵密的意象和音乐之美，以及无处不在的幽默，这三个方面令我欣喜流连，在此略举数例，聊表对先生的景仰尊崇之意。

悠悠思乡情，深深中国结。在这个选本中，余先生的乡愁散文可以说是占了相当的份量。其中，《四月，在古战场》一文，读后印象犹为深刻。文中激昂雄浑的气势，以及透过文字所传达的异乡游子的那种孺慕耿耿，乡愁怯怯的情思，令我这个无知的弱女子也不禁为之震撼，为之动容。

余先生，1965年，看了下您的创作年表，当时您正值盛年，而阔别祖国大陆却已16载春秋，而这篇文章呢，也是您在美国东部体验的第一个春天吧。“我的春天啊，我自己的春天在哪里呢？”您深情地呼吸着春天的气息，但是您说这异国的料峭早春却不属于您。“春水碧于天，画船听雨眠。” 当时，异国，您在中国诗班上吟到这首词，泪，禁不住夺眶而出。您心中的中国的血液一下子汹涌了起来，催心折骨，不可断绝。您心里的春天，在滔滔的扬子江和嘉陵江上，在农人们吴侬软语中俏丽的海棠花里，在众多表妹笑语簇拥的江南，在抗战逃亡的无数纤陌，在儿时朦胧的小桐油灯下的古典诗词的悠扬的韵尾……。漂泊异乡的游子，对故乡神州的深情倾诉。

光阴飞逝，九十年代开放以来，至今记得，您在70年代初创作的一曲《乡愁》，曾经誉满神州——

“小时候 /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/ 我在这头 / 母亲在那头 //  长大后 /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/ 我在这头 / 新娘在那头 //  后来啊 /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/ 我在外头 / 母亲在里头 //  而现在 /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/ 我在这头 / 大陆在那头”

正是这短短一曲《乡愁》，却凝聚了余先生您一生的情思情感，以及一个民族一个世纪的血泪沧桑。诗中，对母亲的怀念上升到对一个民族的纪念，对祖国故乡的深情眷恋。

是啊，“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”，余韵缭绕之余，依稀恍惚间，似乎能看到一个白发游子，向那碧湛湛的海湾投掷石片，那承载着记忆的石片，能像漂流瓶一样，一路回到儿时吗？

同是思乡之作，《听听那冷雨》恐怕是不能不提的。但是我个人觉得呢，这篇散文最饶人兴味的，恰是文字所营造的音乐美和意象美吧。

余韵不绝的音乐美，诸如“时而淅淅沥沥”，“走入霏霏令人更想入非非”，“细细嗅嗅，清清爽爽新新”，“鸟声减了啾啾，蛙声沉了阁阁，秋天的虫吟也减了唧唧”等等不胜枚举，这种随处可觅的叠韵、叠字加之拟声词的巧妙运用，赋矛了汉字本身的灵动活泼的音乐性和节奏感。

精美的意象，明喻暗喻通感等各种艺术手法更是手到擒来。区区一滴雨，无色，无臭，无味，经由先生的情感和想象，竟让读者的视、听、味、嗅、触等多种感觉都得到了空前的满足。忽而是电影的黑白片，忽而是薄荷的香味，不经意处又带出米沛山水画的韵味，婉尔间又有温柔的灰美人纤手轻敲琴键，有儿时母亲的吟哦的摇篮曲，有蚕啮桑叶的美妙音符……哎呀，天呐，这一连串儿的绵密的意象纷至沓来，跟先生您为王尔德的译著中，天女散花般的如珠妙语真是同出一辙呢。

正是这种表意性和音乐性的水乳交融，所营造的音响效果，使印在纸上的静默的文字，如诗如乐，正如天籁之音般灵奇美妙。

再说文字的音乐性，诚如余先生所言：“我的理想是要让中国的文字，在变化各殊的句法中，交响成一个大乐队，而作家的笔应该一挥百应，如交响乐的指挥杖。”

余先生您誉满全球的诗文自不必说，就是眼下拜读的这一本薄薄的集子里，信手翻阅，《沙田山居》的开篇正是现成的一曲文字交响——

“书斋外面是阳台，阳台外面是海，是山，海是碧湛湛的一弯，山是青郁郁的连环。”

看呢，文中的押韵且不说，句式更是长短交错，灵活多变，收敛与舒张之余竟还能有押韵和对仗。这一看似简单的句子，如果说是作者的巧妙安排吧，我看呢又不像，因为余先生自幼涵泳中国的古典诗文，对收句放句、对节奏韵律，自然是有着直觉似的高度敏感，因此信笔挥来，从容挥洒间，即交响成一曲悦耳的音乐。

对此，就文字的节奏感和音乐美而言，翻遍整部中国现代散文史，能与余先生功力相当的，恐怕可以算是是屈指可数吧。

余老先生，恕小丫头冒昧哦，看了您的散文精选集，包括之前对您的一点儿零星的印象，发觉您这个资深书呆子呢（先生大人大量哦，不会生气的吧，呵~），还特别风趣幽默呢。幽默是什么呢？幽默不正是含蓄思维的一个微笑吗？

《我的四个假想敌》自是不屑多说，把准女婿当作“假想敌”，会心一笑之间，慈父对女儿的疼爱溢于行间；《开卷如开芝麻门》里，要说书山学海之喻自是不足为奇，因为这一说法古已有之，用以劝勉人们勤学苦读的道理是没错，只是略显矜持严肃了点儿。而余先生奇就奇在，先是以书海即学海为喻，既而笔峰一转，说海自是带不回家的，自己呢，“充其量只像加州的少年在滩边踏板充浪罢了”，博雅谦逊之余，分明还透出几分洒脱和俏皮来呢，谈读书之妙更延及古今中外，灵思翩跹，机智幽默，令人解颐；哦，对了，余先生，今天不是给您老人家写信嘛，这就想到您的《尺素寸心》里把朋友之间以信取人分为四类：寥寥狂草如拍电报式的，从容纤细如美女绣花的，不温不火行中庸之道的，毛笔作书满纸烟云的，当然，您除此还另外分了一类，说是根本不写信只打越洋电话的属气魅最大，嘿嘿。如今呢，俺在网络上给您写信（自愧文笔学识实在难登大雅之堂，所以也是无奈之举），听说金庸先生大概是比较反感网络写作的吧，不知您老人家作何感想呢？若同感于金大侠，那俺相信您老人家会大人大量的，就假装没有看见好了。

《余光中散文精选集》至今拜读了两遍，这对于像我这类终日奔忙于生计的庸碌之辈而言，无异是庸常人生中一项高品味的精神享受。囿于时间和精力，除了难得的休息天，基本上每天都是抽出刻把钟时间点滴积累的，为了不破坏阅读的连贯性，又循之前的轨迹仔细再读了第二遍。

每天刻把钟，匆匆而缓慢。我珍视这刻把种里璀璨生辉的匆匆，更醉心于阅读过程中细细回味的喜悦，循先生的文字，或朗吟或低唱，或高亢或低回，一波三折，余韵不绝。

余先生呀，这本由广西师大出版的集子虽说是薄了点儿，但亦诚如本书的主编陈义芝所言，这本精选的散文集，让愚钝的小丫管窥到您这位“宗师型人物不同年代的丰富修为”。

孺慕耿耿，乡愁怯怯的白发游子啊，金陵子弟江湖客。有空我会再来拜访您，或者在您的洋洋诗文里，或者循先生的足迹，躬自去丈量脚下那片深情的土地。

敬祝健康

　　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读者：东篱小丫 拜上